「良弼身U軍諮使,乃滿族宗社黨樑柱,一日不除,清狗一日不退位,G且他是殺害吳祿貞大哥的主謀,非殺不可。」
「消息既是從袁世凱處得來,難道不知道是借刀殺人,卞莊刺虎之計?」
「我豈會不知?首義成革命之火燒遍中華,清帝窮途末路,但袁世凱終是逼清狗退位的關鍵人物,他倒間那邊,那邊便會勝利。自下他既傾向議和,何不好好利用?若然他被調離,換上另一人領軍,那便和平無望。」
「你真的甘心讓袁賊當總統?」
「清狗退位為先,袁世凱慢慢再談。」
「•••」
「你既怕死,我獨個兒去!」
「且慢!」
「你敢阻我!」
「彭兄弟你意己芋A我又豈敢阻?但若少了血滴子,那種像刺殺了?」
「!」
良弼拍桌而起,睥視席上所有滿族親貴,大聲道﹕「昔日太祖皇帝以十三付盔甲起家,依靠誰來?現下亂黨聲勢雖盛,終是烏合之眾,並不齊心,比太平天國的長毛還不如!只要攻克武昌,必樹倒猢猻散。我新軍不論兵力,裝備和武器遠優亂黨,袁世凱遲遲p進兵,推說軍中不滿,並倡議和。呸!這只是玩弄手段,巧取利益的把戲兒。」這一番話合情合理,大臣中年輕的都暗自點頭。
良弼續道﹕「袁項城看似位高權重,事實上他的權位富貴那一樣不是皇上賜的?只要皇上一點頭,我們便可派一彪人馬往前線將袁項城及其黨羽段祺瑞,馮國漳等逮捕,秘密押返京師,同時命我滿族中曾習西洋軍事的八旗子弟接掌帥印,直搗武昌,大事可成。
一個長鬚老者道﹕「賚臣此計雖妙,但未免太急燥冒進,只怕太后‥‥」
良弼道﹕「既怕太后,又怕袁世凱,畏首畏尾,如何幹大事了?只要對得起我大清歷代先帝,便什麼也不怕!我猜大家是同一心思,欲以利動袁世凱改變主意,攻打亂黨,但我勸諸位最好早死了這條心吧!」從懷裡取出一張字條,傳予坐上大臣過目。
眾大臣看後,大驚失色,年老的更不住戰抖喘氣,差點昏去。
剛才那老者顫道﹕「良丈人,你‥‥你這消息從何處得來的?」
良弼道﹕「不瞞諸位,賚臣自武昌造反開始,便派探子混入亂黨軍中,每時屁以秘密方法將諜報傳至京師。這電報是五小時前所得,逆賊孫文及黃興等已乖部A若袁世凱同意逼萬歲退位,便以大總統之位相讓。嘿嘿,請問世上有什麼利益可和得到整個天下相比了?」
呀的一聲,肅王府大門打開,納蘭存清提傘上前,道﹕「大人,請上轎。」良弼微微點頭,見白雪紛飛,街上寂靜無人,問道﹕「存清,什麼時候了?」
納蘭存清道﹕「韝j人,已介酉時。」良弼嘆了口氣,道﹕「又浪費了三小時。」在十二侍衛擁護下,上轎離去。
須頃,待衛長納蘭存清走近轎子,隔著簾子輕聲問道﹕「聽大人口氣,似乎不甚高興,不知今天商議如何?」
良弼道﹕「花了三小時,最後仍是用了那張電報,才說服那班老頭子,嘿。」
納蘭存清道﹕「還是要將我們的實力暴露出來。」
良弼道﹕「沒法子,老頭子們在亂世中既不想流自己的血,卻又要保住榮華富貴,因此一意討好袁世凱,天下間那有如此好事?電報一事大會傳入袁賊和亂黨耳中,吩咐下去,今後辦事定要多加小心。」
納瀾存清答應了,良弼又道﹕「這三個小時中有甚麼變動?」納蘭存清道﹕「殺吳祿貞之事,已全數推在袁賊身上,亂黨內部對此爭議p休,議和大大受阻。」
良弼道﹕「日本留學時,吳祿負與我同窗數載,為人精明強幹,這次趁主力新軍南下平亂,城防空虛,意圖兵變,與武昌亂黨互相呼應,率山西叛軍偷襲京師。幸能及時將他解決,否則一天下將盡入亂黨之手,連袁世凱也要俯首稱臣。有膽有識,真不愧是人材,可惜‥‥」說著已有些咽哽。
納蘭存清不語,良久沉聲道﹕「還有,刺客已有些眉目。」
良弼一震,急問﹕「他是誰?」
納蘭存清道﹕「那人從上海起始,直到天津北京,連搗我們宗社黨秘密分社十五處,殺掉七十八人,其中十三人身首異處,屬下察看屍身,發覺頭斷處緣口平滑異常,凶器似非尋常刀劍,查證過後,方知是血滴子所為。」
良弼愕然道﹕「血滴子?」
納蘭存清道﹕「不錯,是血滴子。初屬下也懷疑的,但死去的人全都是連手槍也不及拔出便遭一劍穿喉。當今之世,能將快狠絕集於一招的,除了昔年長毛(太平天國)坐下十二黑翼天使刀法,便只有大內血滴子的殺人劍,而且屬下曾往現{,發現有人使用奇門兵器痕跡,本來推敲不出,目下來看,必是大內失傳暗器,血滴子。」
良弼道﹕「但血滴子早在十一年前因支持康有為等人變法,而遭慈禧及袁世凱一黨殺戮殆盡,還有人剩下來嗎?」
納蘭存清道﹕「恐怕還有一個,屬下翻查秘錄,發現當年太后派新軍偷襲血滴子大本營,激戰一晝夜,血滴子全軍覆沒,但在秘錄中卻沒有提到傳說中的「血袈裟」。」
良弼問道﹕「血袈裟?」
納蘭存清道﹕「昔年世宗雍正爺潛龍時,九王爭位,鬥個你死我活。世宗幸得江湖奇人獨臂神尼首徒了因法師之助,創立血滴子,方免於諸互王子毒手,世宗登極後,籍血滴子剷除異己,然而了因法師乃獨臂神尼逆徒,結果遭師妹呂四娘清理門戶所殺,了因大師決戰前自付必死,於是以血將畢生武功和暗殺術錄在袈裟上,留給座下部眾,此後血滴子都以這件袈裟為歷代首領信物。」
良弼道﹕「既然當年找不出那件血袈裟,換言之有人帶走,而那人更加入亂黨,與昔日之主為敵。」
納蘭存清道﹕「正是。」良弼道﹕「這個人我倒想見見,若能勸服他棄暗投明,乃大清之福。」
突然間,轎子停下,良弼探頭出簾,問道﹕「何事?」
納蘭存清不答,神情凝重的盯茷e方,良弼循他目光望去,只見飄雪之下,一個蓑衣青年站在街心,手握長劍,腰懸手槍。
目光相觸,良弼心中一寒,道﹕「是他。」
納蘭存清點頭,將懷中手槍交給良弼,從腰轎旁拔出長劍,道﹕「良大人,請你繞道回府,我稍後便來。」吩咐手下十二侍衛﹕「回府以前,切不可離開大人半步。」
良弼點頭,大聲道﹕「繞道回府!」又輕聲道﹕「存清,要回來。」納蘭存清眼中泛起一絲暖意,道﹕「良大人,保重。」
轎子遠去,青年並不追趕,仍巍立街心,緊盯敵人。
納蘭存清道﹕「U什麼不追?」青年道﹕「要殺良弼,先殺存清,這次序人盡皆知,角ㄔi弄錯。」
納蘭存清道﹕「你清楚暗殺於我無效,因此親來決戰。」
青年道﹕「況且閣下既已洞悉我的過去,U免辱了血滴子名字,我以劍會你,亮招吧。」
納蘭存清道﹕「傳說中血滴子殺人劍法,七尺內比子彈還快,我早想見徹了。」錚的一聲,長劍出鞘。
青年眼中一亮,訝然道﹕「東洋刀?」
納蘭存清道﹕「正是,我使的亦是曰本幕府第一殺人劍。」
沉默一會,青年字字吐出﹕「新撰組。」這次輪到納蘭存清露出驚奇之色,道﹕「你倒清楚得很,正當血滴子和太平天ヴy下黑翼團為敵之際,日本德川幕府亦於京都成立了新撰組,與維新志士對抗。留學日本時,我巧遇一位當年新撰組成員,收我為徒,傳我劍法。如我師一樣,七年來我以這刀砍殺了三百八十四名反賊,出劍後不留活口,堪稱東瀛第一殺人劍,但我萬萬想不到,今天竟要和中國第一殺人劍防唌C」
青年冷笑道﹕「大內殺人劍對幕府殺人劍,看來此戰已非尋常決鬥,而是兩ДE優孰劣之爭了,挺有意思。」
納蘭存清道﹕「不錯,但很快便可分出勝負,你我既同使殺人劍,若三十招內未能殺掉對方,三十一招時,銳氣頓挫,相方破綻必露,到時候‥‥」青年道﹕「兩敗俱亡,廢話少說,出招吧。」
納蘭存清雙手握刀,擺向前方,刀尖下沉,向右微轉,直指青年之眼。青年左手握個劍訣,雙足左後右前,劍尖指地,遙望對手。
飛雪飄揚,片片落在以身上,漸漸堆成兩個雪人,縱然奇寒徹骨,二人仍是不動,凝視對方破綻,務求一擊即殺。
「滴」,一片雪花飄入右眼,納蘭存清不禁眨了一下。
「沙」,劍尖挑起地面積雪,青年急刺小腹。
「鐸鐸鐸」,納蘭存清連退三步,剛好避過。
「颯颯颯」,劍鋒一轉,疾指咽喉。
「來得好!」納蘭存清一聲叫好,不退反進,刀鋒迎了上去。
「平青眼!」青年一凜,連忙止步。只見刀劍並不相碰,刀鋒順著劍脊如閃電滑落,疾劈而下。
生死一髮,青年手腕急轉,劍脊拍在刀面之上,刀鋒登時偏左,青年右移半步,轉入右側空隙,長劍化劈為砍,直取頸項。
納蘭存清又退一步,刀鋒轉勢,宛如弦月由下而上劈出。
「噹」刀劍相交,青年單手握劍,臂力不足,頓感酸麻,立時躍開。
納蘭存清不進擊,好整以暇,凝神待敵。
青年道﹕「直接剛猛,果然是第一流的殺人劍。」納蘭存清道﹕「詭變莫測,疾若奔雷,也不愧是血滴子的殺人劍。」相視一笑,隨即撿去,殺氣暴。
「噹」劍光交擊,激起漫天雪花,飄舞空中。
良弼在轎中不時回望,心道﹕「回國七年以來,存清在戰{上和我出生入死,為了消滅亂黨,中興大清而努力,然而朝中大臣盡皆顢頇守舊,只知貪戀富貴,一心討好袁世凱,排擠於我。正當最不得意時,存清竟捨卻袁世凱招攬,隨我左右,建立與昔日血滴子媲美的諜網。現下一切準備就緒,大事將,存清你是第一個要與我分享之人,決不能就此死去。菩薩你大慈大悲,保祐他安然無恙!」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說,現下擔心摯友安危,竟亦求起菩薩來。
須頃,到了紅良廠良府門前,良弼對眾護衛道﹕「回到府了,你們不用管我,快去助納蘭總管一臂之力!」見眾衛仍在遲疑,喝道﹕「還不快去!」眾衛領諾,匆匆離去。
良弼呼了口氣,心想納蘭存清只習東瀛刀法,但狠辣剛猛,在戰場上罕逢敵手,雖不知那血滴子武功如何,猜想亦在佰仲之間,現下加上十二侍衛,那刺客非死不可。
思量間,轎夫問道﹕「啟韟挶搳A有人呈上名片在府外求見。」說著將名片遞上。
良弼看後心中一動,握著納蘭存清給的手槍,隔著布簾道﹕「原來是奉天講武學堂總辦崇恭祟大人,街道寒風刺骨,不如請大人進府內更衣如何?」
忽地火藥味瀰漫,轎外那人道﹕「良弼你這清狗害死吳祿貞,乃是天下「公敵,我彭家珍今日要與你玉石俱焚!」
第三十招。
刀如暴風狂砍亂劈,劍如雷雨傾盆刺下,鮮血從二人傷處射出,灑在雪地之上,印出點點紅花。
「錚」聲巨響,長劍斷成兩截。
自元,明兩朝以來,中國的上乘鑄劍術因長期被視為秘學而失傳,日本卻由於戰國時代,鑄劍術長足發展,甚至凌駕中國之上。明朝萬歷年間,名將戚繼光更大量購入東洋刀,以對付倭寇。及至維新以後,日本得西洋科學之助,鍊鋼質素技術更上一層。青年手中長劍雖是中土一流利器,與鑄鍊東洋刀的西洋精鋼相比,就如同尋常鐵劍一樣,硬拼三十招後,終被對方利刃折斷。
第三十一招。
納蘭存清拔出斷刃,刀交左手,右臂猛地拉後,左手刀刃借力刺出,狂殺而至,赫然是東瀛刀術中另一殺招「牙突刺」。
「噹」,斷劍再斷,已是短如匕首,青年亮不慌亂,乘勢躍開,同時臉上泛起一絲詭異微笑。
第三十二招。
納蘭存清見到他嘴角露出笑意,暗暗狐疑:「他處境之劣,無以復加,為什麼要笑?難道…良大人…不好!」急欲離去,但青年已使出反手劍,疾攻上來。
第三十三招。
納蘭存清心有所繫,殺氣銳減,刀法大打折扣,破綻畢露。青年反手劍如流水行雲,劃過左臂,傷口深可見骨。
第三十四招。
斷劍一碰,東洋刀脫手而飛,青年撞進懷裡,右手上挑,納蘭存清胸口鮮血狂噴,軟倒跪下。
勝負已分。
「砰」,槍聲從不遠處傳來。
「轟隆」,爆炸聲隨之傳出。
青年抬頭,見一道黑煙於良府方向徐徐起,冷冷的道:「良弼死了。」
納蘭存清身受重傷,按著胸口喘氣道:「為…為什麼不…不殺我?」
青年道:「目標是良弼,不是你。況且若要殺人,我會用槍。」
納蘭存清道:「我們完全上了大…大當,你不惜暴露身份,一直以個人之力,以劍搗破…破我們十五處分社,原來是…是為了轉移目標,讓我…我們以為只有你一人行…行動,好一記調虎離山。」
青年道:「沒錯,暗殺有時候並非單靠一人,事前必須深思熟慮,安排最佳機會,讓同僚下手。只有最下乘的才會親自隻身行刺。」
就在此時,步聲傳來,六個侍衛趕至其中一人見此情景,連忙扶住,其他五人擋在納蘭存清身前,擺出牙突勢,將青年團團圍住。
納蘭存清臉容僵硬,道:「嘿嘿,竟連我們的主僕之情也在你計算之內,良…良大人擔心於我,一到大門定盡遣十二侍衛前來,好讓伙伴能順利下手,行刺後即使有六人回去,也…也太遲了。」
青年道:「一切都如閣下所料,絲毫不差。還有為了拖延你,從一開始,在下使的已非殺人劍,而是『流生劍』。」
古今中外,凡是密探組織,除了殺人外,收集情報是最主要的工作。而拐帶逼供更是情報來源中不可缺少的一環。若目標人物是武林高手,動手更是難免。但血滴子武功以暗殺為基礎,招招奪命,因此動手時每每誤殺目標,以致徒勞無功。有見及此,乾隆年間一個血滴子高手花了兩年心血,苦心造詣的創了一套『流生劍法』雖仍劍帶殺意,招式卻以傷人為主,與殺人劍的狠絕迥異。
納蘭存清哈哈大笑,又咳出一口鮮血,道:「流生劍,留生劍,怪不得能…能戰至三十招外了,哈哈…」說罷,失血過多,險險昏去。
眾侍徫行齊聲大喝,五刀刺出,青年冷笑一下,騰空而起,雙足疾踢,點在五刀刀尖上,侍衛登時如遭雷殛,長刀鐺瑯落地,眼前一花,砰啪不斷,一全被青年打倒。
青年冷眼一掃,緩緩的道:「納蘭先生一時死不了,快扶他回良府找大夫醫治,或許有效。”說罷,飄然遠去。」
良弼左足炸斷,奄奄一息,迷糊間,臉上有水點源源滴下,勉強張開眼睛,只見納蘭存清淚流滿臉,心中一酸,溫然笑道:「想不到存清你竟會流淚,你我情同手足,曾立誓要共創一番事業,目下時機一到,可惜愚兄卻大限將至,今後打倒袁世凱,消滅亂黨,趕走洋人,復興大清,慷扶皇上之大業,全仗你了。」頓了一頓,氣息愈感不暢,喘息道:“炸我者,英…英雄也。知…佑我在,則清…清室不亡。乃以身…身殉我,雖死我,固我知…知己也。”說罷,昏了過去。三日後,即一九一一年一月二十九日,良弼逝世,時年二十五歲。
良弼之死,代青滿清皇族最後的樑柱已倒,清宗室震慄。遜位之局,亦因此而定。公元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清室宣告退為位,袁世凱為民國第一任總統,成為革命黨與清室鬥爭中最大得益者。
當夜,良府上下皆慟哭,一個孤獨身影站在大門前,放下一朵小白花,輕輕道:“彭兄弟,你心願已了,安息吧。”
微微抬頭,仰望繁星,嘆道:“借刀殺人,兵不血刃。袁世凱,你的暗殺術才堪稱天下第一。”搖了搖頭,轉身離去,消失於白雪遍地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