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子少爺
高家鎮,高家客棧。
二樓,天字第一號房。
這是高家客棧的豪華客房。
一室分開兩間,外間較寬敞,桌、椅、茶具一應俱全,是客人談天說地,交朋結友的好地方,牆邊還設一長椅,既可供客人閑坐,也可作佣人歇息;里間精致舒坦,一張鋪著錦被秀枕的暖床,床邊開著一個可以望到街景的窗,最适合公子小姐老爺太太們休息所用。
這在當時,尤其在高家客棧,可稱得上一間豪華的客房。
天已大亮,昨晚午夜后的一場大雨,把整個高家鎮洗刷得一干二淨。空气清新不含一絲泥土的气息,綠樹清翠,房屋洁亮,行人精神爽利,整個世界如獲得新生。
陽光,透過窗戶的隙縫,照進天字第一號房的里間。
床上,躺著一位少年公子,只不過十二歲左右的年紀。他身穿一套素白的內衣,衣料雪白里透著千姿百態的暗花,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只有長安“富貴布庄”,才可以買到這么好的料子;他的頭發烏黑,由于還沒有梳洗,顯得有點凌亂;再看他皮膚白嫩,就如剛剝開殼的熟雞蛋,還透著充滿神彩的紅潤;面目俊俏略顯富態,嘴巴兩旁時刻暗含笑意;鼻子微挺,柳眉秀拔,雙眼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
他姓李,單名一個慈字,一個多月前從長安离家出走,三天前輾轉來到高家鎮,投宿到這家客棧。隨行還帶著一位從路上收留,六十多歲的忠厚老仆,叫做李福,李慈稱他作福伯。
李慈目光呆滯,暗帶一絲不為人知的憤恨、怨毒,直盯著天花板紋絲不動,腦子里在思考著什么。
看樣子,他昨晚可能被暴雨吵得沒有睡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一夜間,下半夜有沒睡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上半夜就肯定沒有睡好,因為他透過微開著的窗戶縫里,目睹了一場惊天動地的大撕殺,而最后由住在隔壁天字第二號豪華客房的兩位客人獲胜結局的整個過程。
整個下半夜,李慈腦袋里不停地閃過鐵棒、寶劍、金箭、長槍、大錘......還有手指......鮮血、死人、肉泥......。不知是在胡思亂想,還是在夢中纏繞?
只是現在,他确實很困,卻又睡不著覺。
好在,有了一個多月在江湖中歷練的經驗,況且李慈天生一副成大器做大事的偉人性格,否則這一夜,肯定會把他嚇出一場大病。
“慈哥!阿慈!”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抓到啦,抓到啦!”
听聲音也是十一二歲左右的童音。
“小點聲......”福伯輕輕地打開房間的門,“
公子還沒有起哪。”
進來一位黑實的少年,衣衫凌亂,滿頭大汗,手中拿著一個小竹筒,一听到李慈還在睡覺,馬上就輕聲走了進來,探頭往里間直望,一副鄉鎮頑皮小混混的模樣。
黑小子叫做高明,高家客棧高老板的儿子,調皮好玩,不時得罪房客。
可李慈住進高家客棧不到三天,就跟高明交上了朋友,絕好絕好的朋友,拿高明的話說,就是成了"鐵哥儿們"。
更加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性格好強,專在眾孩子中稱王稱霸的高明,居然對李慈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單是因為李慈銀子多出手大方,在鄰街高貴小子掏錢買那甜殺人的冰糖葫蘆串并嘲笑身無分文的高明時,隨手扔出一塊銀子,把冰糖葫蘆連棍帶棒的全部買下,跟大伙同吃共樂,气得高貴那小子干瞪眼;還因為李慈和別的富貴人家的子弟不同,可以并且十分陶醉于同自己一幫子小混混一塊耍樂,而沒有誰告上門來;還因為李慈能夠隨口說上一句對聯几首詩詞,把那几個平日趾高气揚目中無人的學館學生,羞辱得無地自容灰溜溜地低頭而去;還因為李慈會在他們偷來的紅薯上撒上一些油鹽醬醋,烤出來香甜百倍,令人想起來口水直流;更因為李慈到來不足三天,高明就威名遠播,鄰近孩子歸順者眾,自己當龍頭大哥的“紅薯幫”,一下子由四人幫發展到二十八人,今早鄰街小蛋儿,還拼命央求准他來投,這回在高家鎮打架准保只贏不輸......
最最最過癮的是,這回他怎么胡鬧,他老爸也不會哼一聲,而且滿臉子高興,只是千叮万囑高明要稱呼看上去比高明還小的李慈作慈哥。因為李慈除了每天付他五兩銀子的房租外,大伙打摔碰出來的禍事,自有李慈力承擔,事主無不拿著銀子靜聲而去。
只有一點高明不大樂意,就是李慈總不愿意象他們那樣脫了褲子站在岸邊向河里撒尿,和剝光衣服到河里抓魚。
公子哥儿麻,總有一點儿那個什么的。高明這樣想。
“抓到什么啦,小明。”李慈伸著懶腰,大著呵欠,欲爬起來還是要睡的一副模樣。
“我和你說的螅蟀王!嘿,今早天不亮我就起來,終于讓我逮住了!”高明神彩飛揚,就象打贏了一場大仗,“今天管叫你開開眼。”
“進來坐嘛。”李慈挺起身子,半坐在床上。
“今天這一仗,咱們准贏!”
高明揮動者手中的竹筒往走進里間。
李慈不知為何,昨天還沖動著馬上要斗蟋蟀呢。
“快起來嘛!”
李慈長出了一口气:唉,看人打架看累了,還看螅蟀打架干嘛?
“你們去吧,我昨晚沒睡好,跟大家說,中午都在這里開慶功宴,順道叫你爸給咱們准備几個好菜。”
“真的不去?!大伙都等著你,”高明心中不大高興,但興致不減!
“等會儿你吃晚早點,一定要來!”
“看看吧,不用等我,贏場漂亮仗!”
“遵命,慈哥!”高明隨即連跑帶碰,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李慈還是盯著天花胡思亂想,一時憤恨莫名,一時心惊肉跳。
“少爺,梳洗一下,吃些早點吧!”
高家客棧里,
圍牆角下,
就是槍神呂洛喪命的地方。
這是一小塊殘留的草地,草長得矮小,可能是人走得多的原因,小草大都有些殘缺。
吃過早點的李慈,還是沒有興致看斗螅蟀去,一個人站在草地上,腦袋里還是忘不了昨晚的事。
李慈本來是打算上街散散步,更确切地說,是散散心。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不知不覺間,李慈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草地上發呆。
天气出奇的好,空气里竟然不帶一絲血腥的气息,連几個時辰之前還是渾身鮮血的殘草,經過一夜大雨的洗刷干淨,也表現出格外的欣欣向榮。
李慈腦袋中突然冒出一种可悲可憤的感覺:
可惡的草!
吸干了人的血!
還在幸災樂禍!
李慈把把憋在內心整整三天的憤恨、痛苦、煩惱、無奈、羞恥、慚愧,一起發泄在這一片草地上。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爛鐵片,狠狠地朝群草砍去。
他憤,憤恨那兩個殺人的強盜;
他痛,痛惜被殺的人,包括三天前在李家村被害的秀秀;
他煩,煩惱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無奈,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報仇;
他羞恥,自己竟然連一絲武功都不會;
他慚愧,自己愧對這些死去的人。
人們常說,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但是根本不需要什么時間,只要一場大雨,就可以洗刷一切罪惡。
唯獨,洗刷不了李慈的心。
一切一切,都發泄向這片無辜的草地。
他砍,砍向本來就不茂盛的小草,他挖,挖向吸收人血的草根。
驟然間,李慈的手停!
停得干脆利落不帶絲毫遲疑。
如果這時候有一位習武者看到李慈停住的動作,一定認為他是一為身怀絕技的高手。
手,停在一棵特別的草旁。
它,特別的嫩,仿佛是剛剛從泥土中鑽出來。
它,特別的幼小,任誰人見了都會萌發怜意。
它,特別的紅,紅得象血,象剛從人體中流出來的血。
李慈住手,并不因為它特別,而是他本來就認識這棵罕見的草。
“天星草,又名天腥草,草色血紅......”
“其种籽只有吸收人的鮮血,才會發芽生長......”
“草性劇毒,熬汁無色無味,中毒者死前毫無感覺,死后也無法發現中毒跡象......”
“草性雖毒,但必需藥引引發毒性,
化解毒素外的保護層,才會發揮毒藥的功用。”
當初,藥王就是這樣對李慈解釋的,偏偏藥王就是天下唯一找出天星草藥引的人!
一個念頭,一個計划,一個复仇的計划,在李慈心理突然生起。
李慈的手在顫抖,李慈的心顫抖。
他不是害怕,而是在彷徨:到底應不應該殺人??
天星草的毒,連藥王也無法可解,毒力一旦引發,就無藥可救。
李慈不禁再次想起自己這短短的人生際遇:
剛剛誕生的李慈,本來應該是李家的大喜,可是父親請來的兩個相士,兩個從來就沒有算錯過的相士,說出了兩個令人震惊的預言。
一個說:此嬰乃天煞星下凡,將來殺人無數,以千万算。
一個說:此嬰是菩薩降世,會給天下帶來福澤。
可怕的是,李家可以沒有一個菩薩,但絕對不能有一個煞星,那將是天下的惡夢。
如果不是母親的阻撓,也許,就沒有了現在的李慈。
五歲的李慈,重病而無人醫治,如果不是藥王,也沒有了現在的李慈。
七歲的李慈,在母親和藥王面前發誓,此生不殺一人!
可現在,大惡當前,難道還要回避!
李慈害怕,害怕如果殺戒一開,自己真的成為相士所說的煞星。
......
只見李慈一把把天星草拔出塞到怀里,或許,他果然就是天煞星下凡。
然后,蹲在地一動不動,只有几粒汗水,從他臉旁滴到泥土中。
是冷汗!
李慈的整個身體在顫抖,心在慌亂,腦袋在膨脹!
人,就要發瘋,發狂。
就在此時,一股涼气,從李慈的手心一直往上升,透過手臂,到身軀,到心臟。
李慈頓時感到一种清涼,一种全身的清明。
涼意,來自手心,
那一片爛鐵,烏黑中透著油亮。
李慈明白了,
那就是它,就是昨日神奇鐵棒的殘骸。
那彪形大漢手中的鐵棍,碎作滿天飛花,如今有一塊落到自己手上,不能不說這是天意。
是天意!
把除奸的責任降到這樣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身上。
不為什么,因為他,可能就是天降的煞星。
如果連方寸山四大天神也解決不了的事情,那只有讓一個煞星去解決。
而這樣一個煞星,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爺,或者,是李慈比較喜歡別人稱呼的?公子。
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