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人
鯉魚死了。鯉魚殺手死了。
大多數的人，只感到奇怪，他們看到比賽一方的屠一刀，竟然沖動得把比賽另一方的鯉魚殺了。
不但殺了，而且剝皮拆骨，碎尸万段，如同与它有深仇大恨，把鯉魚的肝腸膽肚，散了一地。
李慈還愣在那里，如果不是蕭紅鶯過去一把拉住，他也許還沉浸在那個和鯉魚的夢。
如果有能力，他一定會救它，
即使搭上自己的生命。
至少，不能讓它死得這么慘。
因為，他（它）們曾經是一剎那的知己。
可惜，他連動動手指頭的机會都沒有。
李慈再次勾起悲傷，又想起那位可愛的秀秀，
呆立。
“阿慈，怎么啦？傷著沒有？”蕭紅鶯以為李慈給鯉魚咬傷，急切問道，卻沒有發現他身上任何傷痕。
“唉?”李慈長長出了一口气，“死了，這樣就死了。”
“快謝謝屠兄，如果不是他及時出手，你現在就已經死了。”蕭道。
“如果不是蕭老板的銀針厲害，我再快也來不及。”屠一刀看著蕭紅鶯，仿佛看著一位合作多年的戰友。
蕭紅鶯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覺，那是她十六歲以后就不再擁有的感覺，倘若不是臉上抹了胭脂水粉，屠一刀一定會發現那副風韻尤存的臉上，蕩漾出絢爛的紅云。
李慈沒有言謝，只是讓高明倒來三杯酒。從他們的言語和神情中，他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劫難。之所以不死，全因為這兩位萍水相逢的朋友。
如果他知道自己能夠不死，還因為有一個人豎起他的指頭，不知還會有什么想法。
“屠兄，自從你認輸的時候起，我就自以為交了你這位朋友，”李慈遞過去滿滿一杯酒，“你如果也認為小弟這個朋友還交得過，就干了這杯，我也不必說什么謝不謝的客套話。”
“好，能和廚神弟子交上朋友，也不枉此生。”屠一刀接過酒，眼里泛出激動的神彩。
李慈、屠一刀、蕭紅鶯，三個人，三杯酒，一飲而盡。
“高寶財！你搞什么名堂！”高飛拍案，怒視縮在一旁的高寶財，“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公正人！”
“高大總管，干嘛發這么大火，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您老啦？”
“哼！”屠一刀虎目向高寶財瞪了過去，“你這是對我的污辱！這場比賽我不干了，你另請高明吧！”
“屠一刀，你收了我的錢，我們之間簽了三年的協議，怎能說不干就不干！”
“你！”屠一刀气得說不出話來。
“高寶財，”蕭紅鶯又回复那种不緊不慢的語調，“你著什么急嘛，今天你就是想比，也要先過我們三個公正人的關。”
“你竟然買殺手來妨礙比賽！我看不用比，算你輸了！”高飛道。
觀看的人群終于明白發生什么事，很多平時已經看不慣高寶財的所作所為的，開始趁机謾罵起來。
“大家不要吵！”高飛大聲說道，“讓我們三個公正人商議之后，再作決定。”
連高飛都不幫高寶財，看來其處境十分不利。
“高總管，”高寶財恭敬道，“我什么時候買殺手來著？”
“哦，原來不是你請的，是李慈自己買殺手來殺自己玩。”蕭紅鶯居然還作出一個恍然大悟的樣子，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蕭老板，”高寶財道，“這個也很難說，小孩子什么事情做不出來。你們說我買殺手，那么，殺手在哪里？證据在哪里？”
如果說鯉魚就是殺手，那根本就沒有說服力。總不能說高寶財為了獲胜，請了一條鯉魚來殺李慈。除了少數几個人明白之外，就連李慈自己，也不會相信。況且，即使相信鯉魚就是殺手，也沒有證据。
一時間竟然沒人可以反駁。
“如果我說我有證据，你相不相信？”李慈覺得自己該說兩句了。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這個本來就很神秘的李慈，期盼著上演精采的一幕。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知道的。”高寶財有點慌了神。
“怎么不可能， ”李慈眯著嘴，笑容中裝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只要我出得起錢，什么證据找不到。”
“不！絕對不可能，殺手有殺手的規矩，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出賣自己的主顧。”高寶財的額頭上開始滲出汗水。
“我若肯出十倍的价錢，不要說證据，就是讓他殺了你，也未嘗不可。”
“不會的。”
“殺手也是人，殺人也是為了錢。如果我出的价錢可以讓他從此退出殺手這行，過上逍遙快活的日子。哼哼，換上你，你說會不會。”
“別人可能會，但李余絕對不會，他作殺手并不全因為錢......”高有材突然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馬上打住，惡毒的眼光盯住李慈。
話，雖然套不下去，但是明眼人都看出來，殺手是從何而來。
比賽，本可不比就有了胜負。
“不過，”李慈道，“我還是希望賽這一場。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可以和屠大哥一較高下。”
人群再次騷動，本來以為比賽就此作罷，但是又出現轉机，畢竟，這樣的比賽，就算可以活上一百歲，也不一定能遇上一回。
“阿慈！”屠一刀頓覺斗志沸騰。
“屠大哥，咱們可以以菜會友，還要多謝高老爺的幫忙哪。”
既然李慈堅持，屠一刀也不反對，賽事當然繼續。
問題來了，李慈沒有了鯉魚！
沒有鯉魚，如何還能參加比賽。
而此時匆匆從外面跑回來的朱文軒，說了一個特大的坏消息。
在高明這伙孩子當中，最精明又有主見的，是朱文軒。所以，事情一發生，朱文軒就帶上高滿倉，急忙外出，希望再買回來一條鯉魚，以備不時之需。而常年和家人在水上生活的高滿倉，當然是挑選鯉魚的高手，魚肥魚瘦，魚老魚嫩，都逃不出他的眼光。
可是，朱文軒自己跑了回來，回來的時候，只能跟李慈說：“整個鎮的鯉魚，都讓高寶財買走了。”
慘啦！沒有鯉魚，如何？總不能就這樣認是輸。
“我已經讓阿倉想辦法了。”朱文軒道。
讓高滿倉想辦法，意思就是馬上到河里面抓一條。別人恐怕難以想象，但是對于阿倉以及他的那些成天和河水打交道的親戚朋友們，難度也并非很高。
“時間已經不早了，再不比賽，就當你們認輸啦！”高寶財終于又神气起來，“我可不愿意等了，如果等到天黑你們都找不到鯉魚，豈不是要等到明天，這樣不是很合理吧？！”
現在的情況，對李慈其實并不有利，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只要在一個時辰內，阿倉能夠帶來一條鯉魚，并且給一柱香時間讓李慈把鯉魚烹調，胜負，仍然未知。
正式比賽還沒有開始，李慈就出現了危机。而且，這种危机竟然出現在鯉魚身上。如果真的找不到鯉魚，該怎么辦？李慈還沒有時間去想。
“現在我宣布，”高飛大聲道，“比賽正式開始，時間為一個時辰。”
比賽開始，李慈只能等。因為，他，沒有鯉魚。
李慈、連同屠一刀、蕭紅鶯、高原父子以及在場的所有人，都急切盼望阿倉的盡快回來。如果因為一條鯉魚而損失了這樣一場精采的比賽，大家都覺得可惜。
可惜歸可惜，即使是感到最可惜的屠一刀，也不得不動手，開始准備他做鯉魚的材料。
“回來啦！”早已焦急万分的高明，發現了遠處出現的兩個人影。
“好了，終于回來了！”
“李公子終于可以比賽啦！”
“哼，這回我一定買李公子贏。”
“那還用說，人家是廚神的傳人。”
“高寶財這家伙也有今天，看他還敢仗勢欺人不。”
......
眾人為來人而歡呼轟動。
來的，果然是阿倉，還有他父親高江。高江的名字，在高家鎮也是甚有名气。因為他水上功夫了得，擅長捕一些很難捉獲大魚。
兩人匆匆赶來，赶得滿頭大汗。
當走到人群跟前，大家除了惊訝之外，就是靜。整個賽場仿佛突然由一個喧鬧的集市，變成墓地般死寂。
高江一臉通紅，整個身體由于憤怒充斥而顯得顫抖，頭上現出激動的青筋，張開口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阿倉見到李慈，忍耐不住嘴一扁，哭了起來。
“怎么啦！阿倉，別哭，別哭。”李慈一下慌了神，一向表現堅強的高滿倉，為什么么會哭起來？
“快說怎么回事，阿倉，”高明急了，“到底有沒有找到魚？”
“別急，阿倉，有事慢慢說，就算沒有鯉魚，咱也有別的辦法。”李慈一把摟住阿倉安慰他。
“高江叔，出什么事情了？”朱文軒問道。
“魚，都沒了。”高江終于平复了一點心情。
“什么，沒有鯉魚？！”高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大的河，怎么會連一條鯉魚都沒有。是不是你沒有仔細找。”
“我，我是沒有仔細找，可是......”
“時間還有的是，怎么就不再找一會儿。”高明道。
“沒法找，魚都死光了！”
“啊？！鯉魚都死光了？！”
“不單是鯉魚，”高滿倉傷心地說，“整條高家河的魚，都死光了。浮了一河的死魚，好慘啊！”
“從大魚到小魚，甚至剛剛出來的魚苗，還有螃蟹、河蝦、蚌、蜆等等，”高江補充道，“所以河里面的東西，全部死絕了。”
“啊？！”
“不光是魚，連河水都變成了黑色。媽的，是哪個狗娘養的在河里放毒，真絕了我們漁家的活路了。”
慘！
很慘！
在場的眾人即使是想起那一河的尸體，也覺得毛骨悚然。
李慈瞪大眼睛，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為了自己的一場比賽，竟然害死了整條高家河的生靈。他不禁又想起那段影響他一生的預言，難道自己真的是天煞星降世，就連玩一趟燒菜，也會害得成千上万的生靈涂炭。
“他娘的，”屠一刀听得火冒三丈，本來就很壓抑的心情，一下子爆發出來。“高寶財，你這樣做太离譜啦！老子一刀廢了你！”
“屠一刀，”高飛一把攔住，“事情沒有查清楚，不能隨便冤枉人。”
“冤枉人，誰冤枉誰，不是他干的，還有誰？”
這時候，來了一群人，一群靠高家河為生的漁民，一齊到來，看樣子，是來找人算賬的。
“高大總管，你可要為我們作主啊！整條河都變成死水，你叫我們怎么活下去。”漁民中一個大概六七十歲的老伯，一下跪在了高飛的面前。
“請高總管主持公道。”
“媽的，以后我們別想吃魚了！”
“還吃魚呢，人家都活不下去了。”
一些婦女和孩子，忍不住當場哭了起來。
漁家和江河，本來就是唇齒相依的朋友。漁民的衣食，全靠魚獲。別人看起來，好象上天對漁民特別眷顧，不用耕耘，就可以從江河中捕撈現成的食物。其實，江河中魚產的多少，也是經過漁民的精心呵護。什么時候可以捕捉鯉魚，什么時候可以打撈荣魚，什么時候要封网不抓，什么時候釣到肥美的雌魚也要放會江河......，一切一切，漁民都有他們不成文的規矩。如果違反了規矩，為了貪圖一時的方便而破坏了江河的生態，必將受到自然的懲罰。
所以，高家河的魚產丰富，并非偶然，而是凝聚了數代漁民的努力。
如今，無數的努力變成泡影，今后的生計茫茫，你叫這群頓失所寄的漁民，如何不痛心疾首。
“高家河遭到歹徒破坏，我一定會查明此事，給大家一個公道。”高飛嚴肅地說。
“不用查，一定是高寶財干的好事。他為了讓李慈沒有鯉魚參加比賽，竟然毒死了高家河的所有活魚。”高滿倉怒道。
“無憑無据，怎么能隨便給人定罪。”高飛道，“你們誰看見了下毒的人？”
又是無憑無据，大家都說不出話來。
難道世界上只有有憑有据，才能把惡人懲罰。
可是，這畢竟是一個有法治有官府的時代，無憑無据，确實不能雖然冤枉好人。
或者，惡人。
